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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化

来源:中国财经报 发布时间:2017-09-11

  宁新路

  

  太阳原来是很大很红的,月亮原来是很胖很亮的,树木原来是很粗很俊的,鲜花原来是很肥很艳的,高山原来是很高很大的,大海原来是无边无际的,人原来是参天如树的,蚂蚁原来是牛壮马大的,牛马原来是山大峰高的……

  世上的一切,原来是硕大的,是后来渐而变小了、变瘦了、变细了、变薄了、变矮了、变短了、变窄了、变弱了、变丑了、变笨了,变得无踪影了;颜色也变淡了、变浅了、变白了、变黑了、变灰了、变单调了、变无色了、变丑陋了、变滑稽了、变可憎了、变乏味了、变没有了。世上的一切,为何变成了这样子?是风的缘故,风把一切化成了这个样子。风在变化着宇宙,风在变化着万物。相信世上很多事物早已变丑或正在变丑,也发现世上很多事物变得更为俊美、亮丽、精致了。

  风是柔软的精灵吗,风是妙曼的仙子吗,风是空气的天使吗?定是。空气无色无味,无影无踪,无形无状,但它无处不在,无孔不入。它是打开死神密码的钥匙,在到处寻找等待拯救的万物。风,入土土活,入水水活,入种种活,入树树活,入火火活,入花花活,入人人活。

  人与其说是血肉的,还不如说是血肉与空气组成的。空气,推动人的呼吸,供奉人大脑的氧气,促进人的新陈代谢,传导人的外界感应。人活一口气,天地万物也活在“一口气”里吗?无不活在空气里。空气让生命有了呼吸,呼吸让生命有了生长,生长让生命有了筋骨,筋骨让生命有了力量,力量让生命有了创造,创造让生命变得丰富,丰富让生命变得强大。空气,让死寂的世界活了,让沉睡的生命醒了,空气创造了神奇的自然。没有空气的大地会是沙漠和荒原,没有空气的天体定会混乱和坍塌。

  空气是上苍吹来的仙气,仙气复苏了大地万物。空气,平和时最为柔情,可它会变,会变成神秘莫测的风。风,微风最好,清风最爽,柔风最多情。这是最美的风,它会成为人们心灵的歌画,万物妙曼的伴侣。可再美妙的风,也会变成狂妄的风。狂妄的风是有预谋的风,它会变成阵风、飓风、狂风、暴风、骤风、旋风、歪风、斜风等奇形怪状的多面妖魔,它会把软的骨、软的刺、软的刀、软的箭,变成硬的骨、锐的刺、锋的刀、利的箭魔鬼化身般杀戮而来,所经之处,万物遍体鳞伤。这就是风的柔情与强大。

  风的风化,改变着世界,也改变了万物。世界是被风化而成的,万物是被风化成这个样子的。

  山原来不是这样悲怆的,山原来高得让人害怕,高得让人敬畏,也高得让人憎恨。害怕、敬畏和憎恨山高的不只是人,还有风。风怕和恨所有高大的东西,是因拦住了它随心所欲的腿脚,它便怕和恨着山。风仇恨山,便牢牢地盯着山,以其坚韧的耐性和长久的恒性,以刚柔交错相施,不停地摸它、吻它、吹它、推它。四季不停,风在山上号叫,山在风中呻吟。

  山是天地的骄子,山傲视一切,哪会把风当回事。山面对风从来不以为然,而风会盯着山始终不依不饶。山被风吹得爽快,风便对山吹得更猛,猛到了要把它推倒的地步。山不倒,风不收手。山头被风吹倒了,山被风吹矮了,也恨不得把山吹没了。山知道了风的爽里有阴谋,风里有刀剑,风要做山的克星,风不放过山。可山仍鄙视风,丝毫不理风,风便更憎恨山。山对风的傲视从不妥协,风对山的消磨就丝毫不懈。风成了山的魔鬼,风成了山的杀手。

  风是山摆不脱的对手,说来就来,不请自来。风软硬兼施地要把山推倒,而只能磨掉山的皮毛,山只能任风吹打。风却坚信,再坚硬的顽石也难逃被它消磨成灰的下场。

  风,有的是时间,有的是劲头,有的是满腔的憎恨。风定要达到它的目的,不容许任何东西拦住它的去路。风便不停地吹,无论长与不长的山,总是在缩小。空气、风的预谋在实现,它让坚硬的石终究断裂变软变松并分解成了沙土。山在缩小,山被风化,山在哭泣,风在狂笑。山,仅是被风化受害的万物中的一例。

  风化,分秒都不会停止,风化让一切事物无法阻挡,风化催化事物死亡和催化事物新生。

  被风化着的山,谁能察觉到它被迅速风化的疼痛?只有山知道。风化很慢,人生太短,人难以看到现世风化的悲情,只能从昨日被风化的残状里看到悲惨遭遇。任何一块石上,都记着被风化强暴的伤痕。随便看一块凄惨的石和一粒卑微的沙,它原先牢固地长在山的身上,何以碎裂成为残石和沙土?而无论它是怎样离开山的,它起初定是遭受了不可抗拒的风化。那是一个漫长的屠杀过程。风,吹开了石体的一条缝,几条缝,几十条缝,风不停地让石体开缝,缝又加速了风的风化,使石不停地开缝,缝推石离开山,山就是这样变瘦变矮变没的。山不怕风化,山在长,只是长速通常没有被风化消磨得快。

  一粒沙的母体是石,石的母体是山。大地上那茫茫沙漠和片片流沙,是山的孩子,石的姐妹,它们是被风化成如此渺小之物的。石被风化成沙,沙的风化并没有休止,它被风化成尘,又被风化成微尘。听那一座山,一块石,一粒沙,一微尘,无不在诉说它被风化的不幸。就算沙最终还会变成石,石最终还会变成山,可石最终还会被风化成沙。石、沙、尘上无不有被风化得粉身碎骨的痕迹,足以看到风的厉害。

  山是大海的儿子,人也是大海的儿子。人跟山有一样的遭遇,人在风里走,风会嫌人碍手碍脚。风憎恨所有遮拦它的东西。可人总是横行在风里,人便成了风的对手。人被风蹭着,也被风恨着。风,以冷热雪雨和水土火电等极其复杂的方式找着人,追着人,推打着人,人东躲西藏,风穷追不舍。风把那些极其复杂的东西抛到人身上,人便有了忽冷忽热、忽干忽湿、忽爽忽痛、忽左忽右、忽喜忽悲等莫名其妙的感觉。

  一股阴风吹来,把人的汗吹干,顿感爽朗,便说风好。孰不知,风吹干了汗,风也刺激了皮肉,且趁机寻找入口。风从皮肤揉过,进入人的皮肉,皮肉受到外来侵犯,与风搏斗,风不愿离开皮肉。没被赶走的风,便钻在人皮肉空虚之处。风钻在皮肉里要做什么?它做好事,也在做坏事。它是不会闲着的。人的肌肉隐隐作痛,是受了风,也就是进了风。风让人的肌肉痉挛,人的皮肉便有深重、疼痛、麻木感。难受持续越久,越觉得这块肌肉要从身上掉下去,也发现这块皮肉在老去。

  一股寒风吹来,裹着阴损的潮湿,潮湿的风很有分量地扑来,顿时让人寒气入骨。最脆弱的地方是关节,关节当即麻木起来。这入骨的寒气里有风,让关节麻木疼痛的是风和湿气。风和湿气在关节处找到了合适的地方不走了,人的关节有了异己。异己的风要让关节听它的,关节与风打架,关节就痛。关节终究没斗过风,关节被风伤了,关节得了风湿病。风湿,让关节变形,变形让关节残废,残废逼迫人倒下,倒下接近死亡。这风和湿气,让人惧怕。

  一股恶风吹来,它是冰雪的魔风,一缕魔风便是一个看不见的飞“针”,随人呼吸直入胸腔,也随人毛孔入肉入骨。这恶寒的风,凝固人的血液,收缩人的心脏,心脏颤抖,头晕目眩,中风了。中风了,心血管被设障,脑血管被堵塞。人随时会昏倒,可能一倒不起。

  于是,人便有了“风”的什么病。人们发现的关于“风”的病有百种千种,有的能治,有的难治。人中最流行的病症之一叫“风流”病。风流病,与生俱来,也后天萌发,那争风吃醋、招风惹雨等词的意境,好不风流。风流病与风无关,但表明了风对人影响的深刻与厉害。

  风拯救了人,也催化着人。人据说可以活远不止百年,可大多只能活到数十年。那张曾经光白鲜嫩水灵饱满的脸,何以日渐皮粗肉松干瘪脱相丑陋,很快失去了风华的貌容?那曾经的满头乌发,何以渐白稀疏并脱落干瘪得像一把枯草,或者脱落得无踪?那曾经乌黑明亮得一潭泉水的眼睛,何以渐成灰黄模糊无神少光?那曾经高大丰腴的身体,何以渐为瘦弱低矮?人何以走着活着就不见了?是被风风化掉了。风先把人风化得形容小而丑陋,再风化得肌体失灵,再风化得无影无踪。被风化的过程既慢又快。

  风,清爽的风,神灵的风,无情的风。人应当是爱风呢,还是恨风呢?是颂风呢,还是贬风呢?对风,总有种复杂的感情在心头涌动。

  (宁新路,散文家,中国散文学会副秘书长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著有长篇小说《财政局长》,曾出版散文作品10部,长篇散文获第26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。作品获冰心散文奖等数十项奖。曾为武警部队总医院政治部宣传文化处处长,供职于中国财经报社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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