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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去的戏楼

作者:王小洲 来源:中国财经报 发布时间:2018-06-12

  王小洲

  听说村里的戏楼拆了,不知道村里今后还会不会再唱秦腔戏,又在什么地方唱秦腔戏。

  过去陕甘农村几乎村村都有戏楼。关中的戏楼更多,长安甚至一个自然村里有两三个戏楼。每年夏秋忙罢、过会、过年,村村都要唱上几天几夜秦腔戏。秦腔是大西北陕甘宁青新地区最主要的地方戏,农民们用秦腔歌唱丰收喜悦,用秦腔书写喜怒哀乐,用秦腔教化滋养,更重要的是在秦腔里得到一种灵魂的洗礼和精神的享受。

  戏楼拆了,秦腔又到哪里去唱?

  过去,我们村是方圆几十里比较富裕的村子,民风淳朴,从无鸡鸣狗盗之事。五十年代末,村里在解放前的三官庙如今的学校操场,建起了一座砖木胡基结构五间宽两三间深的戏楼。逢年过会村里就唱秦腔戏,周围十几里的人们非常羡慕我们村村民能常常享受到秦腔盛宴。每每我们村唱戏,四处八村的戏迷们不辞辛苦徒步到我们村看秦腔戏,解解馋,过过秦腔瘾,那感觉和喝了西凤酒一样舒坦。

  据村里的老人讲,老戏楼五间宽台口,三间入深。正面四根木柱,四条青龙绕柱腾飞,青砖面墙耳墙古色古香。台口木质门楣上镂花雕刻,上层两条青龙突目撩须戏耍着一颗巨大的珍珠,下层两只凤凰振翅抖羽相向竞舞,龙凤呈祥一片祥瑞之气。他们见证着才子佳人的美好爱情,目睹着忠臣侠女的义举,看着台上演绎人间的人情冷暖,听着市井悲欢离合的诉说。青砖墙面上方的六边形镂刻鹊舞梅枝、花开富贵和秦腔脸谱,花窗里漂溢着秦声秦韵,余音洒落了一地。遗憾的是这些艺术精品在“四清”中被作为“牛鬼蛇神”清扫掉了。仅剩下的一点,“文革”中被红卫兵破坏殆尽。戏楼被扯下古装换上红装,有点卓别林式的滑稽,犹如光着膀子扎领带,让人啼笑皆非。不过戏楼里还是没闲着,唱着秦腔《沙家浜》《红灯记》等革命样板戏和《血泪仇》《三世仇》等现代戏。

 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农村改革犹如春风,把僵如寒冬冰冻土地的农村经济唤醒,冰消雪融,土崩块散,春潮涌动。村里的翻砂厂红红火火,集体有了钱,村民口袋开始鼓起来了。村里有头有脸的“乡绅”和干部提议重建戏楼,一座崭新的戏楼拔地而起。

  新建的戏楼台口七间宽,入深九间,水泥砖混墙体,木架顶子,机制的大红瓦。大气宽敞得多了,还有了专门的化妆室,又请本村在省卫校供职的教授题写了“艺苑飞花”几个大字,倒是阔气多了,也呆板了,却尽失神韵。毕竟粗布换成了料子,村民们还是很高兴,新戏楼落成后,村里请来西安市秦腔三团唱了几天几夜戏。秦腔名家李爱琴的《周仁回府》连唱了三个晚上,不到一千平方的露天操场,涌了近两万人。围墙上坐的,外边的树杈上爬的,麦垛上躺的还不算。连娇娇的明月,灿烂的群星也沉醉在秦腔里了。李爱琴《夜逃》“见嫂嫂直哭得悲哀伤痛……”声情并茂,让看戏的人无不流泪。李爱琴“李兰英秉忠烈人神共鉴”悲壮的唱腔几十年来一直感动着我,至今犹在耳边回荡。

  有一年村里过会请来了秦腔红生陈仁义唱《下河东》,白天唱晚上唱,陈老的嗓子都快沙哑了,观众的热情不减如同起风的潮水,给陈老又是披红又是戴花又是放炮。那荡气回肠的苍凉悲壮的“三十六哭”,响彻云霄,惊天地泣鬼神。有一次海报贴出去,结果陈仁义生病了,观众非要见他一面,发生了一场退票风波。剧团找了一辆小车把陈老接来,陈老挣扎着唱了《斩李广》一段,才收了场。那段慷慨激昂的“再不能头戴三王纽……”在戏楼的瓦片、墙面和椽檩上回响。

  慢慢地电视机普及了,黑白的换成彩色的,彩电小的换成了大的,电视节目24小时播出。影视节目叠彩纷呈,年轻人喜欢现代的流行歌曲,现代音乐和电视剧,看秦腔戏的人越来越少。戏楼也冷清多了,寂寞中一天天老去。

  前些年村里还偶尔唱戏,不过台下都是弓背驼腰的老大爷和满脸老树皮的老太太。这几年已不演戏了,戏楼越发落寞。学校门口明代的三棵大槐树看着戏楼,空自感叹。戏楼“尚能饭否”,但却像老将廉颇一样空无用武之地。在寂寞孤独破败之中一天天消沉,一天天颓废。年久失修,如同一位生病无人救治的老人,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一步一步走向死亡。戏楼成了一座危房,严重地威胁着学校里花朵般少年的生命。

  出于学校安全考虑,上级三番五次要求加固或拆除。以老干部树新叔为代表的老人坚持加固维修戏楼,少壮派青年人则要求拆除戏楼,双方相持不下,弄得村干部进退维谷。东风压倒了西风,青年人的意见占了上风,最终村里决定拆除戏楼。

  拆除戏楼的那天,树新叔几个八十多岁老人起来的很早,在戏楼前后和戏楼里转来转去,最后老人们在戏楼前站了很久,如同告别死去的父母,比送别自己老伴还难受。挖掘机挖下第一铲的时候,竟失声痛哭,老泪纵横,在场的人无不潸然泪下。

  一座戏楼,满含着村里人老几辈的秦腔情缘,蕴含秦人世代的文化血脉,孕育着亲人精神和信仰。一座戏楼,一段历史。一座戏楼,一座文化丰碑。一座戏楼,一眼精神的源泉。

  站在戏楼的废墟之上,我感觉自己灵魂没有了依靠,游离于身体,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游荡。

  站在戏楼的废墟上,失落、虚空、悲怆、惆怅……五味杂陈,我如同行走在太空里,一下子飘了起来。

  戏楼拆了,父老的迷戏情结,仍拴在戏楼的影子里。

  (王小洲,供职陕西省西安市长安区财政局,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西安市作协会员,中学高级语文教师。先后在各大报刊发表散文八十多篇。散文《看水泵》入围第二届“六年西凤杯”青年散文大赛,散文《河西走廊的风》获《西安晚报》第二届“六年西凤杯”青年散文大赛金奖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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