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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念小弟

作者:朱道远 来源:中国财经报 发布时间:2018-06-12

  朱道远

  在这辞旧迎新的夜晚,传来阵阵的鞭炮声,那烟火的壮美明丽的光华,映照在玻璃窗上,格外耀眼。啊!真可谓“爆竹声中一岁除”,又是一年的新春来到了。古人说: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,是的,在这个日子里,倍感怀念我那可亲可爱的小弟弟。  

  这些年来,每当春节将临,除夕的晚上,我总会在电话里听到:“大哥,给你拜年,祝你节日快乐!”  

  可是,自去年春节,我再也听不到小弟弟那亲切而熟悉的问候与祝福的话语了。  

  那时候,听姐姐说:“小弟弟准备春节过后,天气暖和了,到北京来看病。”于是,我盼望着相见的时刻早日到来。盼啊、盼啊!谁知盼来的竟是惊人的晴天里的一声霹雳,小弟弟竟于去年春节前走了。别了,自己的亲人;别了,这艰辛而快乐的人间!这切肤之痛,我难以承受,泪水模糊了双眼,而常常坠入迷惘、哀思与凄恻的回忆之中。  

  那是1945年8月一个晴朗的日子,我刚从西屋里走出来,看见父亲满面笑容,很兴奋的样子,从街上赶回家中,走进中院的门,就大声说:“日本投降了,抗战胜利了!”爷爷听见后,笑着从堂屋里走出来,询问这振奋人心的消息来源。  

  就在这人们欢庆胜利的日子里,小弟弟来到了人间,一家人当然是很高兴呀!父亲给他起了个小名叫胜利,到他长到两岁的时候,圆圆的脸儿,弯弯的眉毛,一双机灵的大眼睛,头戴一顶船形浅黄而有红色镶边的小帽,在堂屋的地上蹦蹦跳跳,真让人感到活泼可爱;难怪爷爷看见他总是乐呵呵的,还常常用手抚摸梳理他的头发,使我们的家充满祥和之气,沉浸在其乐融融与温馨之中!  

  小弟弟从小热情开朗,动作敏捷而乐于助人。妻颇有感慨地对我说:“刚结婚,我对咱家的环境不熟悉,有一天母亲带着姐姐、大弟弟与几个妹妹到亲戚家去了,你在学校,家里只有我和小弟弟两人。他热情地给我说这说那,到该做饭的时候,我说没有菜。他高兴地说:后院地里有菜,我们到了地里,他一会摘下一个西葫芦,一会儿割下一把韭菜,还摘了几朵西葫芦的花,他将这些菜都抱到厨房里,还帮我拉风箱,我看他小小年纪,这样能干,真使人感到可爱。谁知长大后什么事都不顺心,过早地走了,真让人心里难过!”  

  那年晚秋的日子里,我们兄弟姐妹,相约去江南旅游,汇聚在杭州南宋御街客栈小弟住的房间里,互道平安,说说笑笑。他热情地拿出从家乡带来的烧饼,煮熟的鸡蛋、咸菜、水果让大家分享。我总感到哪里有他,哪里的气氛就格外活跃,使人舒心而快乐。  

  小弟一生的命运真可谓坎坷!他在父母的抚育下,又有姐姐哥哥妹妹的相伴与关心,一天天地成长。读小学,上中学,高中毕业后参加了一次高考,虽然成绩合格,却没有收到录取通知,又遇上那动荡不安的岁月,既没有再考大学的机会,又无事可做,常常一个人忍饥挨饿,徘徊在泾河的岸边。不知熬了多少困苦的日子,好不容易在印刷厂找了个校对的工作。后来又调到氮肥厂担任职员,谁知没过几年这个厂子倒闭了。在将要失业的时候,幸亏他拉得一手好二胡,终于历尽辛苦,考上了地区文工团,任二胡演奏员,才算稳定下来。  

  他毕竟是一个有志气,热爱生活而勤奋好学的人,在工作之余学习六弦琴、钢琴、练书法,将音乐上的和声学钻研得那样精深。教的学生,不是钢琴比赛中获奖就是考上音乐院校,得到家长的好评。他多年前给小妹写的书法条幅“琴声常伴读书人”,感到仍飘墨香。  

  他的情趣可真多。阳台比较大,养了不少花,春天到来,花儿鲜艳,芬芳怡人,待到初夏的日子,有些花依然开着,叶儿也绿了;有几只美丽而可爱的小鸟在绿叶花丛中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,有时还唱出清脆婉转的歌,使人感到诗情画意的美。  

  他是一个多么热爱生活的人,也是一个爱别人的人。  

  多年来,姐姐每次从北京回家乡看望父母,以及返回北京,无论清晨或是夜半,接送的都是他。在一个个亲人离去而悲痛的日子里,他总是精心料理……不管多么辛苦和劳累,始终无怨无悔。  

  母亲去世后,他把父亲接到他家里居住,依然是那样热忱地侍奉,使老人得享九十多岁的高龄。  

  六年前在江南旅游的时候,我看小弟弟精神很好,还是那样行动敏捷,每到一处,总是走在最前面。在苏州枫桥张继的塑像前,他神采奕奕,高兴地朗诵起:“月落乌啼霜满天,江枫渔火对愁眠。姑苏城外寒山寺,夜半钟声到客船。”他还笑着说:“这枫桥和寒山寺竟因为这首诗出了名,真了不起。”  

  最使我难忘的是和他一同去宜兴买紫砂壶,看得出他对这工艺品爱得如痴如醉,挑了又挑,选了又选,仔细察看,有无瑕疵,竟买了六个不同造型的紫砂壶。从宜兴回无锡,下了车走了不少路,才找到我们下榻的客栈。我做梦也没想到,小弟弟的身体竟垮得这样快,只几年的时光,病得如此严重,终于被夺走了生命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,真是生命无常!  

  有篇文章里谈到一张树叶的启示,让人值得深思。一片黄中透绿的叶子,它在春风中绽放,在阳光中长大。从冰雪消融的春天到寒风瑟瑟的深秋,它走过自己的一生。在此期间,它经受了蚊虫的啃噬,雨水的冲刷,以致千疮百孔,满目疮痍。然而,它并没有因此而凋零,而是完完整整地度过它的一生,它之所以尽享天年,完全是因为它热爱阳光、雨露,热爱生之养之的泥土,热爱自己的生命,同时也热爱着生命的一切磨砺与考验。  

  我总是想:在生活的道路上,无论遭遇怎样悲惨的人生,我们都要顽强地活着,努力在悲伤中找到快乐,在迷茫中找到希望,不被命运折服而低头,要对得起自己鲜活的生命。  

  生命是高山之巅的鲜花,只有不畏艰险,不怕挫折,敢于披荆斩棘,踏平坎坷的人,才能绽放出鲜艳绝美的生命之花!  

  像小弟弟这样充满活力,聪明能干而富于热情的人,是能够享尽天年的呀!谁知竟匆匆地告别了人生,这是多么令人感伤和悲痛的事啊!这让我们姐姐哥哥妹妹与所有亲人们,心头无尽的悔恨与思念,绵绵无绝期! (朱道远,82岁作家,文化学者。发表作品多篇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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