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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时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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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-09-18 11:22:18     中国财经报网

   

  罗张琴,笔名七八子,江西吉水人。鲁迅文学院第29届高研班学员,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江西省作协会员,中国水利作协会员。著有散文集《窗边明月》。  

    

  罗张琴

  

  与一老妇人错身而过。我撑着遮阳伞,她连草帽也没戴。老妇人怯怯放下肩上那副担子,取下脖颈间那条已然被汗水湿透的毛巾,擦了擦脸,叫住我:“女俚,买把空心菜?”眼神巴巴的。

  细细的茎、嫩嫩的叶,是长在菜园里水灵蔬菜的模样。想如今,现代化城市,能拥有一片天然拙朴的菜地多么宝贝。关于故乡南山岭的记忆瞬间珍贵起来。我心有戚戚,恨不得把老妇人这两土箕菜全部买走。

  空心菜,好种又好吃,被《南方草本状》誉为奇蔬。据说是鼎鼎大名断肠草的克星。我的母亲虽不长于厨艺,但她做的空心菜却是极好吃的。嫩时,连梗带叶,快火猛炒,满盘翠绿,入喉清润;待粗壮些,只取茎,也不用刀,只用手指匀称剥开为长约一寸的条状。三两只青辣椒亦切条状。铁锅烧热,木子油倒二两,盐适量,快见着白烟了,一抬手,条状的全下了锅。也不着急翻,待菜转莹绿,再用铲子迅速翻炒,沁少许清水,加醋两勺,盛起装盘,酸爽啊,开胃得不得了;辣炒带壳田螺时,一定往里头加几把空心菜梗,那滋味,绝了!

  如此人间美味,父亲却不买账。对此,母亲直到现在还颇耿耿于怀。闲来聊天,母亲常表情丰富地向我描绘父亲刚结婚时的“鬼样子”:每见餐桌上有空心菜,他那个脸啊,拉得好长,喏,就这样,方脸都快成马脸了。鼓鼓地闷气,将脸上那些粉刺涨得通红,要多难看有多难看。他用力将一瓶啤酒启开,杯子倒满。再将瓶子狠狠往桌上一蹾,长久沉默,不动筷子……后来,母亲才明白,父亲恼的不是她本来炒得极好的空心菜,而是与空心菜有关的岁月。

  生活的苦不算苦,最使姑婆和父亲屈辱的是,总有些牙尖嘴利、逞强好胜的乡野妇人,一口一声“空心菜”“小空心菜”地叫唤他们。姑婆从此对空心菜敏感,也不让父亲吃。

  姑婆有回听戏,唱的是《封神演义》。妲己祸国,让纣王挖比干的心救她。挖心后比干有姜子牙送的神符护着元气,并没有死。快到家的时候,忽然听到有老妇人大喊:“卖无心菜,卖无心菜!”比干停住回问:“人若是无心如何?”老妇人笑道:“菜无心可活,人无心即死。”比干大叫一声血如泉涌倒地身亡。姑婆觉得这戏中“无心菜”就是空心菜。空心菜的确是无根可活的。一截被掐断的苗栽进土里,不几天,便风姿绰约。几千年了,它一直空着心,从田垄上走过,向着岁月的方向,昂起头。姑婆突然觉得空心菜一样的人,也可以努力活得更好。

  后来一个林站男人晓得姑婆所有的好,娶她进门,疼了后半辈子。姑婆说服姑公,带着父亲回白沙老家。父亲问姑婆,现在生活好好的,为什么要回老家?姑婆说,因为白沙有千年的祖宗,不变的血脉,回去,才有根。大队给父亲分了田土。姑婆有了属于她的南山岭。她在南山岭的菜园里种了许多菜,当中居然就有了空心菜。我记得姑婆伺弄空心菜时的样子,心绪平和,目光慈爱。父亲在宗族祠堂里拜堂成亲、给孩子上谱……一个家慢慢枝繁叶茂起来。

  上世纪80年代,父母在外县上班,住在厂里的职工宿舍。厂子离县城中心七八华里远,食堂吃着又贵,母亲便在厂子仓库后头辟了一方菜园。父亲反对起火生饭,母亲不和他争,只淡淡说:“反正我始终记得乡人的数落‘你二生(父亲的小名———笔者注)要不是傍你姑姑,一辈子怕是连个猪栏的瓦都置不齐’。挣钱只落个肚中吃喝是不行的。男人,不置下自己的家业,怎么立命安身?”母亲去了菜园。父亲无话。融入一个城市,需要归属感。安居、乐业,缺一不可。空心菜,父亲一吃就是好几个夏天。

  暑假,我和弟弟们欢天喜地围在父母身旁。那间小屋子,被一家五口挤得无比热闹。一早一晚,我跟着母亲去菜园,掐空心菜。父母上班后,我一个人在水龙头下,一遍遍将空心菜清洗干净。沾着水的空心菜躺在白色瓷搪盆里,那模样儿好看极了。少年不知愁滋味。空心菜多好吃呀。跟父母待在一起的孩子,越吃越欢喜。每天吃,也不腻。那个时候,父亲也是平静欢喜的。他时常对着母亲一脸温润地笑。

  一场车祸将父亲对空心菜的隐忍暴露无遗。也是夏天,父亲去县上挑房子,挑中了,心情好,摩托车便开得较往常快了些。风中满满都是父亲买房的喜悦。谁知,一辆货车冷不丁从路边疾疾斜插过来。摩托车被瞬间撞飞,父亲甩出约10米远,多处骨折。父亲被送往医院急救。医生说,好在是戴了头盔,当然,也是命大。医生准许父亲不再吃流食的那天,母亲特意熬了半只猪脚,让父亲补补钙。母亲说,那一天,父亲的吃相将她吓坏了。转眼一锅子猪脚见了底,一滴浓汤都不剩。一连几天,父亲拒绝母亲带来的空心菜,只狼吞虎咽将所有大荤“剿灭”一空。父亲好久没吃过这么香浓的荤菜了,狠狠解了一次馋。

  窗外蝉鸣此起彼伏。一转眼,便叫了几十年。海角天涯,心安即吾乡。这位曾被乡人唤作”小空心菜”的男人,大难不死,慢慢置下了属于自己的家业。

  我将伞微微倾向老妇人,世界似乎凉快了些。老妇人谢过我,挑着菜转身向前走。我盯着她的背影出神。

 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南山岭一样的地方。江河、田园、天空,水、土、阳光,怕是全在每个人肩上的担子里挑着。一担挑尽万古愁。总归会有一天,藏在担子里的那些个家常事物,能将生命给予慰藉和照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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